主图1.png
当前位置: 首页 > 正道人物

“夹缝男孩”郑海洋和他的同学们

日期:2018年05月10日 10:34   来源:新京报   作者:

 

    2018年4月24日,“夹缝男孩”郑海洋在北川新县城自己的家中。新京报记者 浦峰 摄

 

  5月8日,郑海洋在北川新县城里。 新华社记者 张帆 摄

  27岁,2008年“5·12”特大地震发生时,就读于北川中学高一(2)班。身处废墟夹缝中超过22小时后被救出,双腿高位截肢,被媒体称为“夹缝男孩”。

  4月27日下午,郑海洋坐在轮椅上,重回新北川中学校园。他穿梭在从宿舍前往教学楼上课的学生中,任凭一张张稚嫩的脸投来好奇的目光。

  路过操场,他瞥见七八个男生在草坪上踢足球,忽然开玩笑说:“真可惜,我都没来得及在新操场上踢个球。”

  2008年5月12日下午14时28分,汶川发生8.0级地震,位于北川老县城内的北川中学“L”型教学楼出现垮塌,全校遇难师生共781人。郑海洋所在的2007级高一(2)班共69名学生,幸存者仅16人。

  17岁的郑海洋身处废墟夹缝中超过22小时,在被救出的那一刻,他在缝隙中摆出一个“胜利”的手势,露出一个笑脸,因此被媒体称为“夹缝男孩”。

  幸存的同学中,还有为同学举吊瓶的“抗震救灾小英雄”李阳、“假小子”罗夕(化名)、“街舞男孩”李明坤等。

  时间流淌,从北川中学毕业后,他们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四散各地,在不同城市中打拼,独自与过往做抗争、求和解,联络时断时续。

  他们的人生轨迹,终究因地震而变得与众不同。

    十年

  “曾经以为,17岁,我会在北川中学的废墟下失去生命,而后,现在,我坐在轮椅上,用以前从来不可想象的方式,感受这个世界……”

  ——郑海洋《废墟下的22个小时》

  郑海洋家客厅书柜的相册里,还保留着地震时他在夹缝中比划胜利手势的照片。那时的他1米83,瘦高,平头,笑起来有着痞痞的喜相儿。

  4月26日下午,初次拜访郑海洋时,他戴着宽边方眼镜,圆脸,嘴角浅浅带笑,显得斯文而内敛。

  他端坐在轮椅上,因高位截肢,牛仔短裤沓拉出来一截。他调侃自己胖了,与那个笑容青涩的少年相差甚远,“但还是帅的。”

  在北川新县城某个新建的小区内,他正与父亲商量着要在这套130平米的新家里添几盆多肉植物。家里65寸的小米电视、蓝牙环绕音响也是他精心添置,“这样看NBA篮球赛才痛快嘛。”这几天,他正为骑士是否能晋级半决赛捏一把汗。

  晚间出门吃饭,他坐在轮椅上,靠两只手臂推着轮椅两侧的手轮圈前行,遇到小区内上下低矮的路牙,他灵活地将轮椅转180度,倒着下行。

  走在北川新县城里,规整的住宅楼、车流稀少的马路、偶尔出现的两三人群、与人齐高的树木,都在彰显着崭新的气息。然而,小城居民多是从老北川搬来的地震灾民,百米内总能遇上相识的长辈。

  这些年唯一难改的习惯是失眠。以前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困扰,夜里两三点才能入眠。后来是惯性所致。情绪起伏时,他干脆一个人出门散心,在马路边兜转。

  轮到工作日,他便自己叫一辆顺风车坐到成都,和公司员工一起开会,谈论业务。

  去年3月,他和四个合伙人共出资50万创立了“假先生”APP,致力于帮助残疾人康复,通过连接社区、康复中心和医生,为患者提供免费的线上诊断和康复方案。

  为了尽快争取到第一轮300万的融资,他辗转北京、上海等城市,参加创业比赛、与创投公司谈投资,发表路演等,像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一样忙碌充实。

  郑海洋说,可能十年对每一个经历过汶川大地震的人都有特定意义。“当我们这一代幸存的90后不可避免地被拿来与同龄人比较时,至少我也想证明自身的可能性和可塑性。”

  前几日,郑海洋收到北川中学同学李明坤的婚礼请帖。今年二月,李明坤在上海结婚并定居,他计划在5月26日,回北川补办一场婚宴,“趁这机会,大家好好聚一下”。

  同一时间收到请帖的同学李阳准备辞去绵阳的工作,去一家药企的遵义分部做销售。前两日,他接到入职通知,临走前约郑海洋出来喝一杯。

  这一年,在北京读研的罗夕即将毕业。趁着五一假期,她回北川看望郑海洋,“我六月就回成都工作了”,她拍拍郑海洋肩膀,让他多请吃饭。

  十年就这么不经意撞进他们胸口,来不及反应。每个人都感慨,时间太快,地震发生时的每一帧画面还牢牢刻在脑海中,一转眼却要跨入而立之年。

  

  生死

  “吊车终于开始抬我身上的板,一块石头被抬走,太阳光突然刺进来迫使我立刻闭紧了眼,我当场就想纵声大哭,光芒如此耀眼,这一刻仿如重生,我是多么想活着,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郑海洋《废墟下的22个小时》

  2008年5月12日下午两点,67位北川中学高一(2)班的同学坐在五楼教室里,这一节是杨汉德老师的政治课。

  二十多分钟过去了,坐在后门边的郑海洋把书立在课桌上,埋着头昏昏欲睡。

  14点28分,教室一阵摇晃,持续几秒,头顶一些细碎的粉末和颗粒掉了下来。

  杨汉德老师猜测是地震,他正考虑是否继续上课,就感受到更强烈的震感,像是冲浪时接连涌来一浪比一浪高的波涛,“人根本站不稳”。

  一位同学大叫“地震了,快跑。”郑海洋和一些男生相互推挤着到了后门,才发现门是关闭的。

  每个人都极力求生。

  这一瞬间,天花板张裂、垮塌,碎石、砖板和房梁向下砸来,地面和墙壁的缝隙刹那裂开,窗户的玻璃碎片飞溅,伴随着惨叫和救命声,所有人急速下坠。黑暗代替了那一刻所有的记忆。

  醒来时,郑海洋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经被掉下的天花板死死压住。旁边还有他的同桌廖波。

  彼此的存在成了他们延续生命的动力。“没关系,即使我被救出去,我也不会走,我会留下来陪你的,等到你被救出后,我们再一起进医院”,廖波对他说。这让郑海洋“认定了这个兄弟”。

  那个噩梦连连的夜晚,郑海洋说,疼痛让他产生太多次放弃的念头,但听说民兵和吊车已赶到附近,求生欲让他条件反射般地留给外界一个微笑。

  记者为他拍摄了照片,图片迅速在网络走红,无意中促成郑海洋的“成名”。“夹缝男孩”的标签跟随他至今。

  被埋在废墟下的其他同学,有的死去,有的重生。在郑海洋获救之前,廖波身上两块石板被移除、座椅被锯掉而救起。坐在教室靠窗一侧第三排的女同学罗夕,在第二天早晨六点多,被救援人员用电钻破碎她身上的水泥钢筋而获救。

  地震发生时,因去县委礼堂参加五四青年表彰大会的李阳和李明坤,侥幸逃过一劫。他俩压在头顶的天花板很快被救援人员移开,两人走回学校,看到了废墟。

  去年5·12,郑海洋在微博上发表了一篇《废墟下的22个小时》的文章,描述了地震发生至自己被救出的22个小时里,废墟下的他和身边九个同学的生死故事。

  这篇收获263万点击量的文章写于2009年。发表前,这段记忆尘封八年,他从未开口对人诉说。

    伤痛

  “右脚要利用自己的力量脚尖先着地,然后轻轻地抬腿,迈出的步伐也不要太大,十厘米就好,着地的时候要用脚后跟先着地,将右脚的膝关节牢牢锁住,接着就开始迈左腿……”

  ——摘自郑海洋日记

  再醒来时,郑海洋已失去双腿。第一周,他不知道自己是高位截肢,幻肢痛让他忍不住想去挠脚趾。

  神经疼痛在清创手术后逐渐加深,每天吃完两片止痛药,郑海洋还是疼得整夜睡不着觉。轮到医生给伤口换药,他几次把放在嘴里的小木条咬断。

  一个多月后,有同学统计2班幸存学生的名单,多数伤者分布在重庆、武汉和北京的医院里,其中,三四个人肢体残缺。相似的情形发生在大多数人身上:手术,发烧,意识不清,失眠交替发生,然后转向康复。

  在其他人学着重新站起来走路时,郑海洋开始尝试使用假肢。

  一副假肢30-40斤,他需要借助平衡木才能站立行走。每步最多前行10厘米左右,走了不足500米,大腿根部肌肉便隐隐疼痛,每隔一天,缝合处的皮肤便磨烂蜕皮。

  2008年底至2009年5月,高一(2)班的同学们陆续回校。

  “学不进去,每天胡思乱想,可是又想和同学们待在一起。”发呆之余,郑海洋迷上了韩寒书里“离经叛道的那股劲儿”,每天晚上,他在电脑前记述地震前后的个人经历,两年写了近十万字。

  “原来我可以用这样的方式直面灾难和摧残”,他不再总想着命运不公,伤痛被书写出来就没那么疼了,留下的疤痕说不定让这块皮肉更结实,没什么不好。

  同学罗夕,右手不能活动,便用左手练字。她坚持在电脑上玩《劲舞团》游戏,刺激手指活动,一学期后,她单手赢了郑海洋好几局。

  走在路上,罗夕总会想起自己每晚牵着父亲的手一起散步,躺在沙发上讨论球赛,看枪战片……连撒娇的权利还没学会使用,她失去了想一直陪伴的人。

  地震时,李明坤的父亲被压在县财政局楼下,遗体未找到。高三那年5·12,李明坤拨打了父亲的电话号码,竟然接通了,接电话的是一个盐亭县的陌生男人。李明坤打车过去,买回了这张被重新启用的移动卡,“那是我爸的东西,想拿回来。”

  重回学校的第一年,他们每周末都在校外聚餐,聊得兴起也会笑起来。只是,地震这个话题,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跳开,生怕刺痛彼此的神经。

  他们曾作为高一(2)班的幸存者们拍过一张合影。13名同学站在操场上,彼此紧挨在一起,第一次在镜头前露出笑颜。

  

  重生

  “我青春的任性已经无法让我在校园里学着老虎的样子纵横跋扈了,我变成一只乖巧小猫。”

  ——摘自郑海洋日记

  在朋友眼中,轮椅上的他曾是个忧郁少年。

  曾经,北川中学高一(2)班是重点班,郑海洋早早确立了志愿,报考成都电子科技大学的计算机专业;后来,他因成绩下滑,去了天津一所职业技术学校读大专,学电子商务。

  地震后结识的长辈伸手拉了他。几位长期志愿帮扶的叔叔阿姨帮他解决上学费用,筹集创业资金,陪他安装假肢和做康复训练,从外地飞到成都为他过生日……“我足够幸运了”,他说。

  身边人的陪伴和鼓励,让他慢慢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复诊常去康复机构和医院,他察觉到,假肢交易市场上信息不对等,残障人士通常无法获取自己需要的假肢信息和优质的购买渠道。

  犹豫再三,他从运营两年的网站辞职,着手创立了为残疾人提供康复和挑选护具的网络平台。

  自从2015年开始创业,时常有记者询问他的近况。只要有人登门拜访,不管是要求他反复叙述地震的场景,还是为逝去的表妹写信,他有求必应。

  “我没关系啊”,他重复这句话,“现在聊起来没那么沉重了。”随即又低头腼腆一笑,承认接受采访也是出于宣传创业项目的考虑。

  变化在缓慢显现着。近几年,郑海洋的笑容更多出现在照片外的世界。话少,喜欢独处的他关闭了QQ,和朋友去北京看周杰伦演唱会,参加隔壁班5·12纪念的同学聚会,唱K,逛街,看电影……

   回望

  “以前的自己畏惧死亡,现在我开始慢慢解构死亡,读懂死亡的另一层含义,死亡并不意味着一切都消亡了。”

  ——摘自郑海洋日记

  今年清明节,郑海洋又回到老北川县城遗址,追悼遇难的同学们。

  老县城遗址里,随处可见歪斜的五六层建筑,残缺的楼房,政府办公单位楼前竖起了遇难者牌子,道路两旁木栏杆上插着一朵朵纯白干花。一公里外,北川中学那片废墟已被草坪覆盖,草木繁茂,与远处低矮的山脉连成绿茵茵的一片,盎然春意蓬勃而出。

  地震后十年,郑海洋和他的同学们在不同的城市重启人生。

  曾在废墟中为他鼓劲的同学廖波,被救出后左腿高位截肢,现已结婚生子。

  同学李阳,作为享受国家政策的抗震救灾优秀少年,高考前十天被保送至上海交通大学,“人生的路就是这样了”,李阳比划了一个上升的手势。在他看来,“谁也不能一直活在过去,要向前看。”

  罗夕则躲得远远的。在外读书六年,她从不与同学交流自己的经历,“不愿提起过去,怕人施舍同情”。

  五一假期,她回到北川,29摄氏度的气温下,她身穿黑色的长裤长袖,怕手臂和脚踝处延伸的深褐色伤疤令人感到不适。“夏天也这么穿,习惯了。”

  今年5·12是罗夕研究生毕业答辩的日子,她想答辩顺利结束后,再找时间去老北川祭拜父亲。

  郑海洋依然念旧,心情糟糕时,他还会给一位去世三年的志愿者“杨叔叔”发微信,会突然跟罗夕说前几天心情不好。今年3月底,他发了一条朋友圈,希望联系上志愿者小雨,那个曾在地震后陪他康复、给他辅导英语功课的女孩。

  去年8月8日晚9点19分,九寨沟发生7.0级地震。郑海洋在家里,感受到与九年前5·12第一次摇晃相似的震感。那十几秒里,他只想了两件事:1.这次地震不算大,不用跑;2.新买的电视机会不会掉下来?

  他没有一丝心慌,“无感”,他轻飘飘地说。

  夜里,他却梦到了地震的场景,整夜沉浸在好几个断续的梦里。原来的同学们聚在一起聊天、喝茶、打麻将,他已记不清有些人的姓名,亲切感却没变。

  梦里有人叫他“戳男”,这是属于郑海洋的外号。以前,他总在班上开玩笑说自己是超级大帅哥,说着还要加一个曾在地震中摆出的耍帅手势。

  只有在他的梦里,北川中学2007级高一(2)班还“活着”。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遇难的同学们都长大了,还是当年的模样。(新京报记者 赵蕾 北川报道)

【责任编辑:梓桐】

辽宁反邪教

正道说

凯风网
中国反邪教网
反邪教资源库
东北新闻网
莫邪网
钱江潮
北疆风韵
京都之声
翼风网
蜀风网
海河网
山东反邪教
赣韵网
粤正风清网
丝路清风
云南风
汾河网
魅力成都网
晨风网
大美黑龙江
福建海丝网
海尚网
江淮家园
凯风河南网
九凤网
洞庭云帆网
桂风网
正风网
最美山城
黔风网
新陕网
飞天阳光网
青海凯风网
塞上清风
塞北风
亮剑网
司南网
湛露
岳麓红枫
华锐网
楚凤清音
晋风网
昆仑剑
雁塔晨钟
椰风网
新疆反邪教网
巴渝风
青岛正气网
泰山正气网
华亭风
启正网
反邪在线
天鉴网
邪教受害者之家
丹顶鹤之声
人本网
郑道

关于我们 | 编辑信箱

辽ICP备17005641号
京公网安备11010802014559号